2014/12/19

《青龍》(Revenge of Green Dragons):中國人曾經追逐的美國夢


在七、八十年代的中國,美國是希望的象徵,是一個遙不可及,卻又拼命追隨的國家。陳可辛在《中國合伙人》提出,那時中國學生對美國趨之若鶩,個個努力讀英文,不惜花費巨額補習,為的就是考得資格,入讀美國大學。如果《中國合伙人》代表的是中國人遙望美國,雖然病態但仍算正面的美國夢,《青龍》所描述的正是一班追尋美國夢的中國人在當地活生生、血淋淋的黑暗寫照。

《青龍》由馬田史高西斯(Martin Scorsese)監製,劉偉強、盧弘軒執導,取材自真人真事,描述在八十年代一個在美國唐人街的黑幫組織青龍幫的故事。那時,中國人去美國,除了正途,還有歪路──一群群人接洽蛇頭,交了一大筆錢,偷渡至這個距離中國很遠的國家,正如戲中青龍幫老大Paul Wong(Harry Shum Jr.,岑勇康)所說「在中國的漁夫,一世也只是在中國的漁夫,但在這裡(美國),他有希望,可以盼望有更好的生活。」然而,一開場的蒙太奇卻是一個反駁,中國人在美國,牽涉的都是非法的勾當──毒品、暴力、色情。

很多人投身黑幫,在唐人街霸地盤,即或不當黑幫,只做小餐館打工,也會遭到上司的騷擾剝削,沒有人在那個地方可以完全安全的渡日。男主角Sonny(Justin Chon,全智泰)自小偷渡至美國,與Steven(Kevin Wu,吳凱文)成為好兄弟。二人投身黑幫,不是為名為利,沒有戲劇性的轉化,只因Steven一次上課時肚痛,忍不住去廁所,就被幫派的人欺凌,拉走,為了保命,就加入青龍幫。

如果金錢和權力是美國夢,他們的美國夢或者說是以另一個方式實現──漸漸在青龍幫打響了名氣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是老大的心腹。然而,這一種的美國夢,真是只是維持於純利益,純權力之中,沒有安穩,各人一直在槍口之中生活,不是殺人,就是被殺。位高至某派幫的老大也是一樣,沒有利益,沒有盟友,根本沒有所謂的希望。在唐人街的黑幫,一世也只是在唐人街,守著僅用武力堅守的地盤。

《青龍》是上一代中國人在美國的血淚史。因為貧窮,因為落後,美國這個世界最為發達的國家,給予他們一個如泡沫的盼望,有的捉住,有的踏不上美國,更多的人到了美國,發覺夢醒了,只得經歷一個更黑暗的人生。那一班曾經在唐人街呼風喚雨的青龍幫,終究被清洗,捉的捉,逃的逃,死的死。劉偉強和盧弘軒的《青龍》記的是一班失落在自己國家,也失落在他國的異鄉人的故事,或許青龍的故事完結,但這類的故事,總是不時重複的上演。

最後,無法不說的是,一看《青龍》的導演監製名單,劉偉強搭馬田史高西斯,總是有意無意拉起與《無間道》的聯想。的而且確,《青龍》有幾分《無間道》的影子,只是細膩度卻遜於《無間道》──總會期望電影對相比的中間人Sonny有更多描述,而不是任由節奏突然加快,很多細節都只是輕輕一提。不過,走到最後的一幕,那一幅在停車場的剪影,有如在天台上陳永仁拿著槍指出劉健明的頭的一幕,當年看《無間道》的感覺重臨,耳邊也自然嚮起韓琛的名句「出來行,遲早要還。」而《青龍》,說的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。

2014/12/14

《出埃及記:神王帝國》(Exodus: Gods and Kings):打破〈出埃及記〉的固有想像


《出埃及記:神王帝國》的框架,取材自《聖經》的〈出埃及記〉。以色列人在埃及為奴四百年,神興起曾任埃及王子的摩西,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,前往神應許的迦南地。〈出埃及記〉的故事家傳戶曉,但經過導演Ridley Scott的改編,故事脫離了原有的想像──這不是依據《聖經》而寫,一齣以神為重心的電影,相反,重點放在兩位領袖的身上。
電影主要取材於〈出埃及記〉二至十四章,記敍了整個以色列人出埃及的過程。依照文本,當中牽涉了「十災」以及「過紅海」兩大高潮。在導演Scott的鏡頭下,特技畫面固然吸引,不乏千軍萬馬的場面,連十災也拍得更為觸目驚心,但他刻意以全新的方式演譯這兩大場面──十災沒有以往的停頓,如摩西與法老的博奕,二人就以色列人離開討價還價,以至埃及諸神與神的對決的意味(十災是神針對埃及諸神而降的災難),而是一氣呵成,把十災簡化;又,以色列人過紅海的一幕,棄用摩西在紅海前舉起杖,海水一分為二的磅礡場面,而是讓海水如潮汐般退去。這種處理,不是無心之失,而是證明這兩場戲並非重點所在。
那麼,信息在哪?雖說改編自《聖經》,但是《神王帝國》的改動明顯比預期中多,至少摩西並不是一個完全順服神的領袖,而這種不尋常往往是導演信息的重心。一直以來,摩西與法老的對決,是他們背後的神的對決──拉美西斯(Joel Edgerton)以及埃及眾神,跟摩西(Christian Bale)與神的對決,但導演淡化了十災,也就是淡化了兩邊各神的對決,把重點落在拉美西斯與摩西。藉著兩個有相同成長背景,同樣自以為是的領袖的對峙。
拉美西斯信奉眾神,但他更相信自己(起初他就對術士嗤之以鼻),自比為神,剛愎自用。走到最後,他明知勝負已敗,依然不願放手,結果眾將離開他(在紅海轉頭離開)。至於摩西,《聖經》中他全然信靠他的神,但電影卻不是如此──在米甸與神相遇以後,雖然回到埃及,卻未完全順服。即使不如法老般自以為是,但他同樣選擇信靠自己──遇見分叉路,約書亞(Aaron Paul)問他神說應走哪一條,他憑自己的判斷;走至紅海,他發現有問題,不是求神帶領,而是打定輸數,說「我錯了」。直至,以色列人成功渡紅海,他在西乃山上鑿法板(又一個導演自創的位置),他才願意真正的順服(繼續鑿法板)。拉美西斯由此至終只相信自己,走投無路,仍然不理,但摩西走至絕路時,懂得放下自己,接納自己的不足,成為二人勝敗的分野,而這正是電影的重點。
又,電影有一個討論點,就是導演為什麼以小男孩飾演神?《聖經》中,摩西沒有見過神的面,電影裡卻多次與神會面,甚至只有他看見神,這或許是摩西的幻象,是一種想法的呈現。神以小孩形象,而不是以成人形象的出現,某程度代表了摩西的自以為是,以及不順服──他不認為神有幾強,有如一個小孩,所以他多番質疑神。然而,經過多次的神蹟,他體會了自己的渺小,而他眼中所謂的小孩,卻有著呼喚自然的力量,以致他最後放下自己,終在在西乃山上,選擇順服。
《神王帝國》擺明是偏離《聖經》,只取故事的框架,讓導演發揮,以致有別平日所聽見有關出埃及的故事──兩大高潮匆匆而過。相反,著墨更多在兩個領袖的身上,不單以神的介入,說明他們的分野,而是描述更多他們的性格,如何定了他們的結局──摩西如何從不信走向順服,引領以色列渡過紅海,又,法老如何剛愎自用,大如法老,最終連部下都違命折返。如果執著原有劇情,《神王帝國》一定讓人失望,但若願跟著Scott的思路,打破固有想法,就會發現導演所說的另一個故事。

2014/12/11

為了開通馬路,你願意付出幾多?


金鐘被清場,昨天企滿了人的夏愨道,今日歸還給車,反佔領人士七十幾日的祈求,終於得償所願──各處路路暢通,巴士線回歸日常,沒有人霸佔道路。從相片中,看見夏愨道上亮著的車頭燈,一條條馬路重新通車,請問代表什麼呢?

夏愨道重新通車,沒有問題。雖然很不願意,但知道這是遲早的事,沒有人打算一世佔路。只是這一刻開通了路,付出的代價卻很大──影響有了,但要爭取的未爭取到,而依照如今的政制發展,影響的不只一代人。反佔領人士可以繼續對佔領口諸筆伐,覺得一班廢青霸路,阻礙交通,不知所謂,但現在馬路開通了,合了他們的意思。那麼,請問除了一條馬路,香港得到了什麼?

撫心自問,沒有。無論幾多條馬路通車,社會根本的問題從來沒有改變。這裡依然烏煙瘴氣,當權的,有了這次的放縱,甚至會更明目張膽──特首梁振英那五千萬款項,依然不了了之(被忘記);警察濫用武力的事,依然不了了之(又被刻意忘記)。就算回歸至每個人不能避免的民生問題,這通通都無法解決──樓價依然高企,租金依然瘋狂,街上依然擠滿了炒賣的自由行旅客。各人一直討厭的範疇,一如以往。

同樣,為了開通一條馬路,而出賣了自己的將來,回想起來,其實很可悲。佔路對很多人有影響,但影響有限,只是這一次行動的失敗,卻會造成將來多年而且深遠的影響。或者,事到如今,有人依然不明白真普選的重要,以為一人一票就叫普選,再多的就是苛求,一步登天。然而,普選,以至民主最重要的一環,是讓當選的人是要向所以市民(選民)交代,做得好的可以留任,不好的市民可以親手把他踢走,而不是就算幾討厭,依然選無可選。因為,沒有真普選,政策會傾斜至既得利益者,而不是他要服務的人,正如梁特首之前所說的(如有公民提名,政策會向基層傾斜)。明明的,接受了一種低等的對待,如《動物農莊》所言「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」。

佔領之前,沒有想過,香港人愛路如金,有路不通行,就心急如焚,日日叫囂,日日反對。不惜一切代價,只為馬路可以通車,現在心願已成,人散了,路通了,車行了,那麼又如何呢? 也許,再說沒有用,只是事到如今,依然不明白,為什麼大家總要著眼於眼前的小節,而放棄將來宏大的影響?寧願爭取通車,而不爭取有更美好的將來?不肯爭取一個向市民問責,而不是向中央俯首的政府?


不用多久,大家就會發現,這幾條的路的代價,很大,很貴。而且,全民找數。

就算最終被清場,仍要換一個方式存在





警察一早放風,金鐘(銅鑼灣)將會於今日全面清場,說明這兩個半月的運動,將會結束(逗號也好,破折號也好,句號也好) ── 夏愨村(夏愨豪庭)、連儂牆、自修室,以及一連串橋上的直幡橫額、附近的藝術擺設,將會消失眼前。縱然如此,明日之後,佔領區無可避免地被消失,貼過的海報大字被抹走,坐過的馬路重新擠滿了汽車,如果覺得這不是終點,就應該換另一個方式,繼續存在。

以另一個方式繼續存在,不是那種今次做得不錯,大合唱以後,從此光榮退場的自我安慰,而是有必要的後續,莫使政府以為清場以後,就一了百了。無法否認,擺在眼前的事實是,佔領的確延續了兩個多月,但行動未能帶來預期的效果──「我要真普選」仍是口號,政府根本不曾理會,連釋出善意亦都不願。那麼,既然目標仍未達成,即使佔領結束,仍應思想下一步如何,不是因佔領的了無成果,覺得已經盡力,覺得政府依然強硬,就從此不聞不問。

一直支持佔領,不單是支持雨傘運動(以至背後所爭取的),而是覺得以佔領為手段,是相對有效的方法。的而且確,佔領會阻礙交通,巴士繞路,市民生活受阻。無奈的是,幾十萬人的一日遊行,警察政府會縮小數字,冷眼對待,而直至這等大規模的佔領,才能令全香港人,尤是那班官員、建制派,沒有辦法無視(不能隨口說沒有人支持運動) ── 打開Now新聞台,左上角寫著「佔領第幾日」;維穩的大台,在新聞報導時,角度雖有偏頗,仍會說起佔領行動乜乜乜。即或很多人依舊不贊成,但仍會記得行動的存在,香港有一班人正在爭取真普選,而不是像七一之後,大家覺得進行了一件例行公事,七月二日就回歸日常。

香港人很熱血,但也善忘,看不見的等同沒有。催淚彈之後,很多人站了出來,要求政府警察道歉,兩個月過去,梁振英隻字不提,警察變本加厲,但是梁在民調的支持度竟然得以上升,這種善忘有時令人驚訝。沒有了佔領區,沒有了一大班佔領人士日以繼夜的「阻轉地球轉」,很多人或者很快就忘記了這場運動,投入聖誕的氣氛。走過中環金鐘,不會記起夏愨龍和,只會想起那座新開幕的摩天輪。然後,新一批新聞爆出,沒有人會提起佔領。


林鄭說明,她不天真,不相信清場等於解決一切,同樣不代表她會做任何事,去解決現有的問題(照牌面是沒有可能)。在後佔領時代,沒有了「可見的」佔領,做所有抗爭會更加困難,但如果真的不認命,覺得繼續要爭取,就必須以另一個方式抗爭,讓人繼續看見行動,看見公民不服從,不要隨著清場,隨著時間過去,就忘記了這一場運動,以至背後最終極的目標。

2014/12/01

警察,別忘記你也是香港人


(圖:蘋果日報)

這陣子的新聞報導,日復日播放不同的衝突片段,見證著警察的武力,愈來愈多樣,愈來愈肆無忌憚──站在高台從上而下施放催淚水劑、近距離使用胡椒噴霧,用力地揮動警棍攻擊示威者,十個警察生擒一個示威者,把他們的頭按在地上……結果,錄像之下,示威者走的走,傷的傷,有的被薰得雙眼通紅;有的辛苦倒地;有的滿身棍痕;有的被打得頭破血流。


第一次,讀得這些新聞,極為憤怒,覺得警察喪失理智。隨著日子愈久,這類新聞愈來愈普遍,警察像是殺紅了眼,愈打愈瘋狂,愈打愈失控,甚至以警棍一棍打在走在路旁的人的後頸,我依舊極為憤怒,這是沒有可能盲目又或接受,但卻開始痛心,無法理解為什麼警員要這樣對待示威者。




很多人解釋,自從佔領以後,警察長期加班,長期工作,休息不夠,精神長莆繃緊,已經面臨具大壓力。過去兩個月,早就有很多時事評論員,寫文章探討究竟是誰令警察陷於長期壓力爆煲的狀態,這裡也就不多解釋。反倒,在這個時刻,想回歸最基本,提了再提警察一句:別忘記,你也是香港人。

看著不同傳媒、不同在場人士所拍下,警方以武力對付市民的片段,總是讓我想起一幅漫畫──幾隻雞圍著焗爐,看著爐中被煮熟的雞。他們看著,無動於衷,以為自己與爐裡的雞沒有關係,沒有想過爐裡的雞所承受的,正是牠們將來的命運。

很多時候,不要自己不在其位,就以為事不關己,能夠置身外,不用承受自己所種下的惡果──你現在可以隨心以警棍打人,代表他日其他警察同樣能以指令為藉口,隨時以警棍打你;你現在可以沒有理據就隨便拘捕人,正如他日其他人同樣能在沒有理據的情況下拘捕你。

當值的時候,面對清場等指令,需要秉公處理,是無可厚非。各人有家室,有擔子,不能說輕易辭職,我們明白,但是你們能選擇以什麼方法,什麼態度執行命令。曾經聽朋友分享,在九二八那天,有朋友袋著很多枚催淚彈,最後他說,自己一枚都沒有放過。

說到底,警察只是一份職業,最厲害、最光榮的警察,總有退休的一日,但香港人是身分,是抹不掉的。脫下制服,警察就跟所有的香港人一樣,面對著社會的一切不公──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,樓價上升,百物騰貴,捱著有加無減的港鐵車費,討厭大批水貨客搶貴日用品,忍受著高鐵造價大幅升高。這些事情,全部逃避不了。

其實,放下被灌輸的敵我對立,就會發現,所謂敵人根本不是敵人──他們爭取的,同樣是為你爭取;他們將來要承受的,同樣是你要承受的。不要以為穿著制服,就能把一切解釋過去。一落更,你根本就跟示威者一樣,需要面對著這個千瘡百孔的政府。